上海大学这所坐落在浦江之滨的高校,对于我在读、在研的俄罗斯留学生来说,实际上早就从一张陌生的名片变成了哥们儿圈里最常见的“打卡地”。我们这群人,大多来自距离北京不远的俄罗斯广大地区,彼此之间有着相似的俄语背景、相似的饮食结构,就连带着一种特有的幽默感——就是总爱把日子过成段子。 刚入学的时候,那种距离感是真的。俄罗斯的学生,特别是那些在莫斯科、圣彼得堡长大的,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复杂气质的理解往往需求工夫。上海,忒好办了。
这里有皮草、有老洋房、有陆家嘴的霓虹、有外滩的万国建筑,但也藏着一种连本地人都间或会感到怪的“精致”和“快”。我们俄罗斯人习惯了慢节奏,习惯了排队、习惯了在路边摊吃一碗酸菜鱼、习惯了在咖啡馆里发呆。但上海人似乎更想把你逼到角落里去拼,逼你背单词、逼你考证、逼你变成那个随时预备被西方传媒镜头摆拍的“中国面孔”。 这种反差让我挺快找到了共鸣。我们并不排斥上海的快节奏,就连认定那是种值得挑战的“俄罗斯式忙碌”。记得大二那年,我们在学校门口遇到几位本地同学,他们正在办护照、买机票。我本想嘟囔说:“你们这样效率忒低了,人生就只剩下这几块板砖吗?”结局大家都笑了,然后一起把我拽进了那种超快的生活节奏里。
你看,我们俄罗斯人实际上挺理解“效率”。在克里姆林宫,我们每天要面对复杂的行政手续;在圣彼得堡,我们要应对冰天雪地的物流纠纷。
故此,当我们把这种对秩序和效率的渴望投射到上海,反而能认定这里有些东西是独特的。
比方说,上海的“特种兵式”旅游,彻底符合我们那种“ everything in one day"的期待。 说到旅游,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了。我那年冬天去了上海,第二天早上六点在机场候机厅,白天赶飞机,晚上住进浦东,第二天早上又去外滩看日出、看黄浦江上的灯光秀,连晚高峰的地铁都排到了凌晨一点。我母亲在旁边挺揪心:“孩子,你的腿能跑完吗?”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开玩笑说:“妈,我这是在进行一种名为‘上海速通’的实验,毕竟在莫斯科,我们连贴着墙根都难。来上海,活着就是胜利。”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里的“速通”不是速通吗?它把原本可能耗掉三天的行程压缩到半天里,像极了那些在寒冬里不穿羽绒服就出门的莫斯科学生。
这种“来不及”的感觉,反而成了我们这群留学生独有的社交货币。 自然,挑战是庞大的。在上海,你挺难再像那会儿那样,拥有彻底归于自己的工夫。学习、工作、社交、通勤,每一刻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记得有一次,我们张罗了一个俄语角,本来想好好聊上两小时,结局出于要赶一个下午的班会,大家只能匆匆聊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开去处理各自的任务。
有时候,我在走廊里走,看到旁边两个同学正对着电脑屏幕加班,我就忍不住揪心:“是不是又要加班到深夜?”这种焦虑感,对于我来说,比在莫斯科冬天被冻醒还要可怕。我们就在这样一种“被推着走”的状态里,努力寻找自己的节奏。 我也遇到过一些极端的情况。有同学为了赶一个短期的学术会议,每周起码要在上海待三天两夜,就连一周。
那种生活,确实像个疯人院,又像某种强制性的集训。我们启动聊聊这种“超负荷”生活到底值不值得。有个同学说:“是啊,在莫斯科,我们每天只睡六个小时,然后还要写论文。来上海,我们不仅要睡,还得拼命干活,就连还要拼命学。”大家就围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笑,那种荒诞的幽默感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累得慌。我们把它叫做“上海综合征”,别看这个词听起来还有点怪,但在我们这儿,表示了一种“哪怕生活再挤,我们也要活得像活人”的倔强。 实际上,我们俄罗斯留学生在上海的真生活,远不止这些。
这里也有我们熟悉的食物。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在一家小餐馆进食,老板是个典型的中式长辈,讲话慢悠悠,口音也不彻底纯正。他给我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们才刚吃完第一道菜,他就启动叮嘱我们要多吃点、慢点嚼。
那一刻,那种“长辈的关心”和“俄式的热情”竟然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笑着对他说:“谢谢,您真客气。”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客气?那是我们的习惯。” 这种文化上的碰撞,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但挺快就被一种怪的归属感取代。我们启动学着理解这种“客气”,学着在拥挤的人潮里保持微笑。我们也在反思,我们习惯了在俄罗斯那种宏大叙事下寻找意义,可目前,我们在这个充满竞争和不确定性的小城市里,正在尝试另一种意义上的“意义”。
或许,意义不是找到答案,而是找到一群能一起吐槽、一起进食、一起在深夜里对着手机聊天的人。 说实话,有人会认定,大城市的喧嚣和规则让人窒息。但对我来说,这种“窒息”恰恰是成长的催化剂。它迫使你适应新的环境,强迫你学会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强迫你直面人性的复杂。在这里,我们没有莫斯科那套僵化的官僚主义,也没有那些刻板的社会阶层。我们更像是一群被抛入海洋的潜水员,别看水挺深、浪挺大,但出于我们彼此熟悉,周围都有人我们能够借力托一把。 自然,我也没少吐槽。上海的人确实忒“精”了,连路边的广告牌都写着“请节约用水”。我们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你们两脚兽,如何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但每当这时,总能遇到同样在吐槽的人,大家互相递纸巾,笑着说:“没事,大家都是两脚兽,哪有啥大不了一样的。”这种“两脚兽”的身份认同,别看是个段子,却成了我们在这个大城市里最坚实的底线。 上海大学不只是是一所学校,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磁场。它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也容纳着不同背景的学生。对于我这样一个俄罗斯留学生来说,这里既有陌生的挑战,也有温暖的陪伴。我们在那里学习俄语,学习文化,学习如何在一个极度强调效率的都市里找到自己的节奏。自然,我们也间或会出于生活节奏过快而崩溃,会出于社交略显拘谨而困惑,但更多的是在深夜里互相点上一杯奶茶,吐槽今天的咖啡,要么只是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夜景,想想明天还能做啥。 生活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些东西是确定的:那就是我们这群人在一起时,那种“没关系,都在这”的松弛感。在上海,我们或许没有莫斯科那么宽绰的广场,没有圣彼得堡那么浓厚的商贸氛围,但这里有一种独特的能量,让每一个俄罗斯留学生,甭管身在何处,都能感到自己是一家人。
毕竟,在这座连绵起伏的城市里,我们都是匆匆过客,但在这所校园里,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未来而存有的“一家人”。
这种羁绊,或许比任何文凭都更坚固,也比任何语言都更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