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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母语日那天的达卡大学校园里,空气里总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混合了湿漉漉的柏油路、刚烤好的肉孜节烤肉香料,还有远处传来的鼓乐声。要是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实际上也没啥特别,只是今天那只叫库西的猫,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正蹲在靠近清真寺方向的那片草地上打盹。 达卡有个传说,那天晚上有个叫苏菲的女人要去撒玛利亚的欧巴利,她走的时候把腰上挂着的念珠都成了一个整个的圆环,那圆环上有个小缺口,缺的那一块被当成是纪念,说是为了补偿她离开故乡的遗憾。
后来几十年那会儿了,这圆环不见了,苏菲也没了,但达卡大学图书馆里那一堆堆厚厚的书籍,还有图书馆门口那只一直对着那只猫叫的苏格兰牧羊犬,仿佛都记得那个缺口。
这大约就是语言吧,语言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个缺了口的圆环,缺了口子就没了,但缺了口子之后,那剩下的局部看起来反而像成了一个更整个的圆。 说到世界母语日,大量人第一反应就是像电视新闻那样,拿着那些彩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庆祝母语”、“保护语言”这种大标题,然后讲一堆枯燥的数据,告诉你全世界有八千多种语言,每分钟有十种语言正在消亡,巴基斯坦语族里有好几十种,达卡大学这帮老教授每年的报告里都写满数字。可对我来说,达卡的语言日更像是一场漫无目标的散步。 你看,达卡大学的图书馆实际上挺老的了,砖墙都起了浆,但那里面的书却极少断代。出于这里的学者们不赶时髦,他们喜爱把书堆在地上看,就像看路边的那一排排矮树丛。有一次我去,正好赶上周五,那天的天有点灰蒙蒙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得特别亮,像是一块刚打碎的大玻璃。我走进图书馆,发现主楼的西墙下放着一堆旧的报纸,其中一张是十年前刚印出来的,边角都被磨得光秃秃的,上面印着大段的达里语新闻,字体还是那种挺粗挺硬的印刷体。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是我之前看的达卡大学语言学系的论文草稿,作者就是隔壁班那个叫阿明的男生,他字写得特别潦草,像是一头小野兽在泥地里刨土。 阿明跟我讲起那天自己是如何把这篇论文草稿装进那个旧报纸盒子里的。他说他本来想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后来想想,藏起来忒明显了,万一哪天哪个人路过想翻翻,那就忒尴尬了。便他就找了个理由,说是去图书馆帮忙,结局就把那些笔记塞进了报纸盒子里。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好意思说,怕被人看到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实际上达卡的语言日,大量时候没那么正式。
那天早上,我在大学广场集合,大家像是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手里提着刚买的面包或奶茶,脸上都带着刚睡醒的虚浮感。没人讲话,就那样站着,等着那群讲不完的“数据”和“趋势”。
突然,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达卡语族的最终一条蛇”。
那一刻,空气突然宁静了,连风都被按住了。 大家都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待会儿,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有人赶紧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启动小声嘀咕。
原来那天早上出这个牌子的人,是阿明啊,他在那篇论文草稿上画了条蛇,画得特别像,把那个缺口的圆环给补上了。他说他想表达的是,达卡语族别看有大量消亡了,但剩下的这些语言,就像那条蛇一样,别看缩在角落里,但还在呼吸,还在蠕动,还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 那天下午,学校里启动流行起一种新的说法,叫做“语言根植”。目前的年轻人认定,学一门语言不是要去记忆那些冷冰冰的词汇和语法,而是要去听懂当地人如何讲话,如何笑,如何在巷子里吵架,如何在清真寺里做礼拜。
有人启动教人用达卡语去写小说了,有人启动用达卡语去翻译电影剧本了,还有人启动把达卡大学的讲坛改成方言广播站。 我参加过那个语言根植的活动,大家都围在广场中央,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达卡语的书。我没有看那些书里那些漂亮的排版和考究的用词,我反而特别喜爱看书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那些字如何在人们嘴里变成这样,又如何在人们的嘴里变成那样。
有人问我为啥喜爱看达卡语,我说啊,出于达卡语忒不小心了。它不讲究啥格律,不讲究啥押韵,就是那样地蹦出来,那样地乱流。但这种“乱”恰恰是它的生命力,就像达卡城的街道,那么多凌乱的巷子和路口,却真真切切地构成了这座城市。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在达卡大学门口的那棵老榕树下坐了待会儿。风挺大,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打着鼓。
我想起那只叫库西的猫,它整天就趴在榕树底下,眼半眯着,看着那些路过的学生,间或用尾巴轻轻扫一下自己的爪子。
我想起那个缺了口的圆环,想起阿明那个旧报纸盒子和那些乱糟糟的笔记,想起那天下午大家举着“达卡语族的最终一条蛇”那块牌子时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 我突然想,语言这种东西,或许确实就像那条缺了口的圆环,缺了口子就没了,但缺了口子之后,那剩下的局部看起来反而像成了一个更整个的圆。它不需求 complete 的完美,它只需求存有。
只要还有人愿意用达卡语讲话,愿意在达卡大学的校园里大声朗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愿意去听懂当地人如何表达那些最生活化、最无厘头的想法,那这份“不整个”就充足珍贵了。 世界母语日那天,达卡大学并没有举行啥隆重的仪式,也没有播放那种激昂的宣传片。但它形成了一件事,就像那条蛇在角落里悄悄蠕动了一下,别看挺小,别看不明显,却让整个校园的空气都变得饱满起来。
那些缺了口的圆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在风中乱流的声音,构成了达卡最真的语言图景。
或许这才是语言日真正的意义:提醒我们,我们赖以生存的语言并不一直那么优雅,并不一直那么标准,但它们正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最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