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夏天。海风里带着咸味,还有陈年的醋泡过的小鱼干味儿。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捏着半块半生不熟的馒头,在弄周路上风来风去。
那是要去哪?不是去图书馆,也不是回学校,是去那个传说中的“韩国渣男”——阿强,要么是说,是目前这个在哥们儿圈晒着行李箱、哥们儿圈配文写着“已搬至韩国,寻求真爱”的阿强。 说实话,刚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差点就笑出声来。
那是他去年毕业照的翻拍,背景是日式旅馆的榻榻米,他穿着那件又旧又破的西装,手里还转着烟,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飘忽,看着镜头时像是在看一个不会讲话的老熟人。
那时候我就认定,这大约率就是那个在哥们儿圈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自嘲的“韩国渣男”。毕竟目前的年轻人,哪位不渴望一段轰轰烈烈的跨国恋情?哪位不热衷于晒着行李箱说“正在寻找”? 刚出校门,我就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据说开在市中心老弄堂里的“阿强餐厅”。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牌子上写着“阿强氏韩式料理”,门一关,熟悉的喊话声就钻进来:“阿强,今天想吃啥?
是不是又去韩国找对象了?” “嗯,是啊,想找个韩国男哥们儿,要么女哥们儿,反正就是那种能让我看起来像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搞的浪漫。”我一边往桌子里夹着生鱼片,一边跟服务员瞎扯。服务员是个本地的小哥,手里端着两杯冰镇啤酒,眼皮都没抬,声音也懒洋洋的:“阿强?在青岛的名号挺响的?那是哪位啊?
是不是哪个网红?” “就是那个在哥们儿圈挂着‘已至韩国,寻找真爱’的老网红?”我指了指手机屏幕。 “哦,那个啊。年轻啊,那是年轻人。”小哥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啊,确实有个号。上次来青岛,听说在中山路那家新开的韩料馆,还跟哪位聊了聊呢。” “聊了聊啥?”我咽下一口生鱼片,语气略微硬了下,“是不是又聊到了啥不可告人的事?” “聊啥,”小哥端起酒杯晃了晃,“聊感情啊。我也没多问,反正那个阿强挺随和,意思到了就行。倒是你,最近也在忙吧?” “是啊,刚拿到博士学位,预备去德国读个博士,顺便找个对象。” “德国?那可不好办。”小哥抿了一口酒,“德国那边,海归大量,竞争肯定大。你跟我说,是不是又跟哪个韩国那边的留学生杠上了?” “不是杠,是闲聊。就像在网络上聊天一样。”我摇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人群,“你说,目前的大学生,是不是都冷血了?之前那个在哥们儿圈发过‘我在韩国干过SPA'的男生,目前是不是又在青岛招揽客户了?这年头,连谈恋爱的门槛都如此高了,是不是都成了生意?” 小哥没讲话,只是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皱起脸说:“哎呀,来了来了。
那个阿强的号又更新动态了,配了一张新图,说是‘在韩国找到了真爱,预备下个月回青岛结婚’。” “结婚?”我差点把筷子抖掉,“那是真结婚,还是那种卖鼻子的?” “哪位知道呢。”小哥把手机举高,让我看,“他在评论区骂了一堆脏话,说你骗人,说你心里只有钱没有爱,说你根本就没去韩国,只是找个地方转悠罢了。
这啥话,在青岛,能比这种还难听?” “他如何了?”我有些愕然,“是不是确实在韩国跟人谈了恋爱,然后回来了?” “没啥大不了的。”小哥叹了口气,“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男生?那种网上骗人的剧本,实际上挺常见的。
不是说啥大彻大悟,就是找个地方做做秀,要么找个地方赚快钱。
反正就是让人认定‘这人可能是个天才,可能是个疯子’,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最终呢?他就确实去‘做’了。” 我陷入了沉默,周围的人群启动像潮水一样涌动,嘈杂声此起彼伏。
我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大家都在埋头做题,间或抬头,目光交汇,然后又是持续做题。
那种默契,那种在庞大压力下依然能保持的平静,我实际上特别想。但目前的年轻人,似乎都不愿再像那会儿那样,愿意为了一个或许一辈子不会兑现的承诺去赴一场可能一辈子回不来的约。 “故此,”我喃喃自语,“目前的爱情,是不是都变得如此功利了?” “哪有啥爱情。”小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冷意,“那都是包装。所谓的浪漫,不过是找个地方坐着,喝着酒,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看着别人眼里的光。就像你看别人谈恋爱,你心里总想着,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可你知道,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自己的故事,藏着自己的挣扎。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 “那他们为啥要如此做?”我问。 “出于他们想证明自己。”小哥站起身,走到门口,风卷起他的衣角,“他们想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留学生,那些光鲜亮丽的韩流明星,是不是确实有那么‘高’。他们想在你的哥们儿圈里留下些啥,想要让你认定,他们确实与众不同。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想要找个理由,去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去证明他们还有过那种‘全世界都在看我’的感觉。”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半块生鱼片,终于明白了点啥。 他不是确实在韩国。他只是在一个叫“寻找真爱”的账号底下,发了一条动态,配了张自拍,然后在那里停留了一天。
这一天里,他去了韩国影视城,看了几部电影,拍了几段视频,拍得挺辛苦。他不想确实去,他只是想过一种“我在韩国生活过”的假象。他不需求确实去韩国,他只需求在那个虚拟的国度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韩国留学生”,然后在那里找那种所谓“真爱”的щики。 他不需求真金白银,也不需求确实去韩国。他只需求在某个深夜,在自己的宿舍里,对着镜子,对着手机屏幕,对着里面那个正在发哥们儿圈的自己,说上一句:“我在韩国找到了真爱,预备下个月回青岛结婚。”然后,伴随着一声省事的“拜拜”,就再也没人能认出来那个曾在中国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男生。 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流量裹挟的符号。他在韩国,只是为了证明他曾经在那里活过,活着过,然后转身,又要回到那个冰冷、喧嚣、充满算计的中国城市里,持续他的生活,持续他的伪装。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生鱼片,放进嘴里。刺鼻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混着啤酒的苦涩。
这味道,像极了那些在网络上吹嘘自己“爱过”、“傻过”、“傻过亿次”的年轻人。他们喝醉了,吃醉了,然后说:“实际上我也只是找个地方摆摆样子。” “看吧,”小哥靠在门框上,眼神有点迷离,“这帮人,就是喜爱炒作。喜爱拿自己的那点可怜日子,去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留学生比高低,拿自己的那点可怜日子,去跟那些所谓的‘真爱’比高低。最终呢?最终呢?他们就是在那个虚拟的圈子里,把自己捧得老高,然后呢?
然后呢?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青岛的夜晚挺宁静,只有海风还在吹,吹过老弄堂的瓦片,吹过那些不知名的垃圾桶,吹过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发着“我在韩国找对象”的男生们。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本该是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被算法、被流量、被欲望裹挟的符号。我们本可当作了某个人,在某个具体的城市里,实实在在地过一段日子。而不是为了一个“寻找真爱”的账号,去演一场场荒诞的戏。 “阿强,”我对着空气说,“别演了,确实。” “不用演了。”小哥转过身,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反正,我们也只是过客。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盘菜,哪位都不愿意再吃别人。” 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不再回头看一眼那间昏暗的韩料店,不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在哥们儿圈里晒着行李箱的“韩国渣男”。 只是看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扇门上贴着的一张不大不小的照片,那张照片里,阿强穿着旧西装,转着烟,眼神飘忽,像是在看一个一辈子不会醒来的梦。 直到今天,我依然认定,他或许确实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我在韩国找到了真爱,预备下个月回青岛结婚。” 要么,或许他只是那个在青岛的一般/平平学生,只是在这个时候,突然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挺傻。 毕竟,傻人有傻福,傻人有福在青岛。